摘要
五代后周御窑 “柴窑” 的窑址归属，自明代以来聚讼千年。当前学界与舆论场中，“耀州即柴窑” 之说凭借 “北地郡” 地理附会而颇具影响力，但该说混淆了秦汉北地郡的历史疆域与五代 “北地” 的地域指称，且与后周政治地理、制瓷格局及柴荣的战略选址逻辑相悖。本文通过梳理《格古要论》等核心文献、厘清 “北地” 概念的时空边界、结合唐代 “南青北白中原花” 的制瓷史与后周都城开封的区位优势，论证柴窑应置于中原河南腹地，并提出未来考古发掘的重点区域与方法，以期为柴窑的最终发现提供清晰指引。
关键词
柴窑；窑址；北地；后周；中原；考古方向
一、引言：柴窑之谜的核心症结与 “耀州说” 的逻辑困境
柴窑以 “青如天、明如镜、薄如纸、声如磬” 的绝世标准，被尊为 “诸窑之冠”，但其窑址自明代后便湮没无闻，成为中国陶瓷史的头号谜题。当下争议中，“耀州说” 以 “耀州曾名北地郡” 为核心论据，试图将陕西铜川耀州窑与五代后周御窑直接划等号，甚至引述 “故宫知名专家背书” 以增强说服力。然而，这一论证存在根本性逻辑漏洞：其一，概念错位，将秦汉时期横跨陕甘宁的北地郡，等同于五代中原语境下泛指河南中北部的 “北地”，二者风马牛不相及；其二，格局不符，忽视了唐代中晚期已形成的 “南青北白中原花” 制瓷格局，以及后周建都开封、“近京设窑” 的政治现实；其三，工艺断代，耀州窑五代层的工艺特征与柴窑 “薄如纸、分相釉” 的极致要求存在明显差距。
本文旨在破除 “北地郡” 的地理迷思，以文献互证与地理实证为双轨，确立柴窑窑址的中原河南指向，并提出可操作的考古发掘方案。
二、文献正本：“北地” 的语义还原与柴汝同域的铁证
厘清 “北地” 的准确所指，是破解柴窑窑址之谜的前提。曹昭《格古要论》明确记载：“柴窑出北地”、“汝窑出北地”。这一并列表述是核心证据 —— 同一文献、同一语境下的 “北地”，必然指向同一地理区域，而非跨越千里的陕西耀州。
（一）“北地” 的语义分层：从行政古名到方位泛称
历史疆域的 “北地郡”：秦汉北地郡是横跨今陕西北部、甘肃东部、宁夏南部的一级行政区，与五代中原腹地无涉。将此古郡名直接套用于五代柴窑的 “北地”，属于典型的概念偷换。
五代语境的 “北地”：五代时期，“北地” 更多是方位泛称，特指以都城开封为中心的黄河中下游中原腹地，涵盖郑州、禹州、汝州、鲁山、郏县等地。这一区域是华夏制瓷业的核心发源地，瓷土、燃料、水源条件得天独厚，且距离政治中心最近，便于皇家管控与贡御运输。
文献版本的辨析：明代王佐增补《格古要论》时，在 “柴窑出北地” 后加入 “河南郑州”，此为后世附会，并非曹昭原文。但即便如此，“河南郑州” 的增补，也反向印证了 “北地” 即中原河南，而非陕西耀州。
（二）“柴汝同域” 的文献互证：从并列记载到工艺传承
曹昭将柴窑与汝窑同归 “北地”，绝非偶然。北宋欧阳修《归田集》早有记载：“柴氏窑色如天，声如磬，世所希有…… 北宋汝窑颇仿佛之”。这表明：
工艺传承：柴窑与汝窑在釉色（天青色）、质感（细腻莹润）上高度相似，汝窑是对柴窑工艺的继承与发展，二者必然同域。
地域关联：汝窑已确证位于河南宝丰清凉寺，属古汝州范畴。因此，柴窑亦应在河南中北部，与汝州、禹州、鲁山等地形成御窑集群，而非远在陕西的耀州。
三、地理实证：中原腹地的制瓷优势与后周的战略选址
柴荣作为 “神武雄略，一代英主”，其设立御窑的决策必然遵循政治优先、成本可控、工艺成熟的原则。从地理与历史格局看，中原河南远比陕西耀州更符合柴窑的选址逻辑。
（一）唐代 “南青北白中原花” 的制瓷格局已奠定基础
《羯鼓录》（公元 848 年）明确记载：“不是青州石末，便是鲁山花瓷”。这说明至迟在唐代中晚期，中原河南（以鲁山为代表）已形成以花瓷（唐钧）为特色的高端制瓷体系，技术成熟、声名显赫。柴荣登基前曾经商于宛洛古道，对鲁山段店等名窑的工艺了如指掌。他不可能舍近求远，放弃中原成熟的制瓷基础，转而远赴千里之外的耀州。
（二）后周建都开封，“近京设窑” 是御窑的铁律
后周都城为开封（汴京），御窑选址必然遵循 **“京畿辐射、便于管控”** 的原则。
距离优势：河南郑州、禹州、汝州、鲁山等地距开封均在 200 公里以内，古代陆路与水路（经沙河、淮河、汴河）可快速运输瓷器，保障宫廷供应。
安全与稳定：耀州地处关中，五代时期战乱频仍，且远离后周政治核心，不具备设立御窑的安全环境。
资源禀赋：中原河南拥有优质高铝瓷土（如鲁山矾土、新密黏土）、充足的松木燃料与水源，且玛瑙石资源丰富，为 “玛瑙入釉” 提供了物质保障。
（三）“北地” 的地理闭环：柴汝同域的中原坐标
综合文献与地理，曹昭所言 “北地” 可精准锁定为以开封为中心，涵盖郑州、禹州、汝州、鲁山、郏县的中原腹地。这一区域：
符合 “北地” 的方位泛称；
与汝窑同域，存在工艺传承；
距离后周都城最近，便于皇家管理；
制瓷历史悠久，技术基础雄厚。
四、破立之间：对 “耀州说” 的系统性证伪
“耀州说” 的核心论据是 “耀州属北地郡”，但这一论据站不住脚，具体可从三方面证伪：
表格
证伪维度 核心逻辑 结论
概念边界 秦汉北地郡≠五代中原 “北地”，前者跨陕甘宁，后者指河南中北部 地理概念完全错位
政治逻辑 后周御窑必近开封，耀州距千里且非政治核心 违背 “近京设窑” 原则
工艺特征 耀州五代层工艺粗糙，无 “薄如纸、分相釉” 特征 与柴窑标准不符
此外，从历史脉络看，耀州窑在宋代以刻印花青瓷闻名，与柴窑 “天青色、薄胎、声磬” 的特征无交集。若耀州即柴窑，为何宋代文献只称耀州窑而不提柴窑？这显然不符合陶瓷史的传承逻辑。
五、考古发掘指引：锁定中原三大重点区域与方法
基于以上分析，未来柴窑窑址的考古发掘应聚焦中原河南腹地，重点围绕以下三个区域展开，并采用 “文献 + 考古 + 科技” 三位一体的方法。
（一）三大重点发掘区域
核心区：河南汝州 - 宝丰 - 鲁山段店窑群
理由：古汝州核心区域，与汝窑同域，柴窑与汝窑存在直接传承；唐代花瓷（唐钧）发源地，工艺基础雄厚；距离开封较近，符合 “近京设窑” 原则。
重点：对鲁山段店窑进行系统性发掘，重点清理五代文化层，寻找 “天青色、薄胎、分相釉” 的残片，以及 “大周” 款识、匣钵、支钉等御窑遗存。
备选区 1：河南新密月台窑遗址
理由：2006 年发现的大型唐末至宋初窑址，总面积达 150 万平方米，文化层堆积丰富；遗址南部为 “柴窑村”，地名与文献呼应；出土青瓷胎薄釉润，与柴窑特征接近。
重点：对月台窑进行全面发掘，通过碳十四测年确认五代层年代，寻找与柴窑 “四如” 标准完全匹配的实物证据。
备选区 2：河南郑州周边窑址群
理由：王佐增补文献明确提及 “河南郑州”，郑州是后周京畿核心；周边有多处唐至宋窑址，具备御窑设立条件。
重点：对郑州西、南方向的窑址（如登封、禹州交界地带）进行普查，重点寻找五代层天青色薄胎瓷片。
（二）三位一体的考古方法
文献先行，精准定位：以《格古要论》《归田集》《陶说》等文献为指引，锁定 “北地” 的具体县域，避免盲目勘探。
考古地层，断代确证：通过发掘五代文化层，获取碳十四测年数据，确保窑址年代与柴荣在位时期（954-959 年）完全重合。
科技分析，工艺匹配：利用显微分析、成分分析等科技手段，检测出土瓷片的胎釉成分、显微结构，验证是否符合 “青如天、薄如纸、声如磬” 的工艺特征。
形制与款识，身份锁定：重点寻找裹足支钉烧、薄胎天青、分相釉的器物，以及 “大周” 等相关款识，这些是柴窑作为御窑的独特标识。
六、结论与展望
柴窑窑址的探寻，必须跳出 “北地郡” 的概念陷阱，回归文献本义与地理逻辑。曹昭所言 “柴窑出北地”，其核心是中原河南腹地，与汝窑同域，且距后周都城开封最近、制瓷基础最雄厚。“耀州说” 混淆了历史行政概念与五代方位泛称，缺乏坚实的文献与地理支撑。
未来的考古工作，应以河南汝州 - 宝丰 - 鲁山段店窑群为核心，兼顾新密月台窑与郑州周边窑址，采用文献指引、地层断代、科技分析与形制识别相结合的方法，系统性开展勘探与发掘。一旦柴窑窑址被确证，不仅能揭开中国陶瓷史的千古之谜，更能重构五代至宋代青瓷工艺的传承脉络，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提供重要支撑。
柴窑的 “天青色”，终将在中原大地的考古发掘中重现天日。
参考文献
[1] 曹昭。格古要论 [M]. 明代刻本.
[2] 欧阳修。归田集 [M]. 北宋刻本.
[3] 朱琰。陶说 [M]. 清代乾隆年间刻本.
[4] 陈万里。陈万里陶瓷考古文集 [M]. 文物出版社，1981.
[5] 朱文立，朱宇华。柴窑与汝窑的工艺传承与地理关联 [J]. 文物世界，2025 (04).
[6] 易立。试论五代宋初耀州青瓷的类型与分期 [J]. 考古与文物，2009 (02).
[7] 杨剑敏. “五代柴窑在新密” 初探 [J]. 河南科技大学学报 (社会科学版), 2010 (04)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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